独特的婚礼文化现象——温岭“洞房经”

（一）

　　温岭“洞房经”是存在于温岭各地的一种独特的婚礼文化现象，它的内容包括在婚礼过程中所传唱的歌和对歌，以及全部仪式所具有的涵义。温岭“洞房经”又是一种传统的婚姻习俗，其源头和具体的时间过程虽不可考，但存在于民间的历史一定非常悠久，至今仍在民间婚礼缔结过程中延续。
　　从“洞房经”唱词内容来看，它的源起与历史上许多民族和区域曾经流行过的抢婚习俗关系密切。如“洞房经”中的“开锁”、“开门”及其仪式的早期意义就是对于被抢的新娘做关押处理的遗存。而唱“洞房经”中吃洞房菜的皆为男性成员，在温岭称“洞房客”，也称“弟兄客”，一般视新郎与参加婚礼者的关系如何而定，亲密者称“弟兄客”，而在抢婚习俗盛行的民族或部落中，这些强壮的抢婚者总是以亲密的兄弟或伙伴为团体而采取行动的。在婚礼的整个过程中，新娘都一言不发，扮演着“牺牲”的角色。因此，唱“洞房经”乃是抢婚后举行仪式时的高潮部分，表达了被抢掠来的新娘受到男方亲朋好友的热烈欢迎，对歌可以唤起情爱、增添婚礼热闹气氛，是抢婚习俗的遗存。从这个角度来看，温岭 “洞房经”其历史源起是非常古老的，它在汉民族地区一直保存下来，不仅是一个奇迹，也是文化的瑰宝。
　　唱“洞房经”也是民间信仰的一种具体表现。民间俗信：喜事常有邪祟作恶，鼓乐嬉闹可以驱避。温黄一带人们很崇信鬼神，好巫而淫祀。过去在温岭各地，庙宇林立，家中皆供有护佑一家平安的神祗。若家中有事变，好找神巫求卦占卜。唱“洞房经”开始时即唱“八仙”，原意即在于驱邪。“洞房经”中的“抱龙灯”和“出洞房”也包含有驱邪纳吉之意。人们认为唱“洞房经”的目的就是为了热闹热闹，而“人不闹鬼闹”则是隐含在“洞房经”深层的文化结构，即热闹象征驱邪。“洞房经”作为这种信仰的外化，融入了传统的婚俗中并成为一个独特的系统，它非常鲜明地表达了温岭各地民众对于婚姻过程中求吉、求祥、求平安的美好心理。
　　“洞房经”中的“对歌”部分，也与古代人们举行成人礼后青年男女可以自由婚配息息相关。成人礼举行后，随之而来的婚姻，性关系的中介就是情歌对唱，对歌是导致性关系的一个重要的途径，是古老的取悦对方并实现性关系的形式在新的婚姻习俗上的延伸和变异。“洞房经”的婚俗文化模式，也是这种集体无意识的异化。
　　从地理位置上来说，温岭在历史上曾为东瓯所属，深受吴越文化的影响。“洞房经”是一种仪式歌，伴随着婚礼习俗进行。不仅承之吴越文化淫祀而信鬼神的文化特点，也继承了吴越文化独特的表现形式——吴歌。
　　目前，虽然没有确定的材料可以证明“洞房经”文化在历史上的存在，但在我们搜集到的唱词中有“生个儿子总统郎”可知，在民国时期唱“洞房经”就是婚礼过程中非常重要的内容。因为，“总统”概念出现于民国时代。而据温岭新河镇后行村的陈妙根介绍，他小时即在空闲时的夜间秉烛学唱“洞房经”，当时还在解放前，而教他唱“洞房经”的村人，都是长者，由此可知，“洞房经”的存在，有着长久的历史。至于解放后，包括文革时的有关内容被编入“洞房经”唱词中，则更为常见。说明，其内容是随着社会历史的发展而不断变化，具有极其强大的生命力。

（二）

　　“洞房经”是婚礼过程中结合仪式而传（对）唱的歌，它的最突出的特点就是其中的对歌。这种婚礼过程中的对歌，在一些少数民族中并不少见，在汉民族的传统中也不无存在，但在当下的汉民族中心区域的婚礼仪式过程中还以对歌来完成闹洞房和祈求平安、吉祥、避邪、多子多福多财等文化主旨，则已经绝无仅有。目前的温岭“洞房经”包括“念傧相”和（对）唱“洞房经”两个部分。
　　“念傧相”的整体仪式包括：请新人、请新郎；拜天地；拜龙王；拜家堂；拜祖宗；新郎、新人整位；交杯酒；对头拜；拜双亲、长辈；拜媒人；拜厨官；拜厨下；拜邻舍；拜四亲六眷；送龙王；进洞房。
　　“念傧相”之后，宴请参加婚礼的全体宾客。宴毕，与唱“洞房经”的仪式之间的一段时间，一方面是厨官们吃宴席，一方面是“贺新房”。“贺新房”不限亲友邻里，人人都可参加，唱一些喜庆祥瑞之词，以示祝贺。之后送洞房仪式开始，洞房客也称“弟兄客”人数少则6人，多则10人至16人，必须成双。
　　洞房客在大堂中列队，主唱的洞房客在前唱仪式歌，接着是手提灯笼的一对洞房客。提龙灯者为新郎选定，也称伴郎。再是手捧托盘，盘中放着宫灯和金花的洞房客，然后是新郎和其他洞房客，新娘已被“关”在新房中。唱“洞房经”的整个过程包括：
　　1、拜父母亲；2、向厨下倌讨行礼；3、上楼梯；4、唱八仙（小八仙、中八仙、大八仙可任选其一）；5、开锁；6、开门；7、进洞房；8、新人行礼；9、歇落盘；10、抬金桌；11、解金花；12、绑金花；13、分灯；14、讨凳头；15、坐落位；16、讨茶；17、分茶；18、收茶杯；19、讨酒壶；20、讨酒杯；21、讨筷；
22、解筷；23、讨羹瓢（调羹）；24、分羹瓢；25、斟酒；26、唱暖碗；27、贺酒；28、十杯酒；29、望潮水；30、新人开口；31、谢厨；32、收碗盏；33、发南货；34、摆十三花；35、分碟头；36、分状元红（桔子）； 37、剥状元红；
38、碟头谢厨； 39、讨早子；40、还早子； 41、回金桌；42、扎麻糍安； 43、抱龙灯大团圆；44、撒炒米； 45、出洞房；46、下楼梯。
　　唱“洞房经”并不是绝对化的仪式，上述内容中的13、18、19、22、24、29、30、33、37项仪式就是可有可无、允许缩减的内容，人们根据具体的需要来删减。除了上述仪式外，还有诸如讨香烟、点香烟、吃喜糖、谢木匠、敬茶、望花堂等仪式在不同的地方传唱时有则根据需要可以插入。这些仪式中大量的是对歌。如“讨凳头”：
　　洞房客唱：
我班朋友真慌忙，未带凳头进洞房。
相劳厨下叔帮一帮，请送凳头进洞房。
厨下拒送则答唱：
培植树木要封山，禁止山区树乱砍。
建设用树也难办，哪有木料做凳板。
无凳到你洞房间，只好请你跻一跻（方言：站一站）。
　　这种对唱多的可以达20多次。凡讨的几乎都要进行大量的对歌，仪式才能进入下面一项。因此，仪式不仅热闹，而且往往可以进行到天亮，人们相信，越闹将越发，夫家发娘家发，越闹越多子多孙，因此，总是乐此不疲。

（三）

　　温岭“洞房经”是存在于一个相对独立的区域之中，与地方语言、地方文化及传统相关联的婚姻习俗文化形态，它在当地人的传统婚姻缔结过程中，具有其他内容不可替代的作用。即使一些因工作、商贸而远离温岭本地的人，在婚礼过程中，依然还强调，洞房总是要送的，洞房经总是要唱的。由于长期的传承，形成了自己风格独特的特征。
　　1、吟唱。温岭“洞房经”的突出特点是吟唱，全部婚礼仪式中的每一项内容，皆在“吟唱”的方式中进行，即每一项仪式都有所谓的“唱”，要么是司仪吟唱，要么是参与者传唱。不管是请新人还是祭拜，皆需唱仪式歌，即使望新郎、新妇，也要以歌示之。有的歌还非常长，如望新妇等，可以有几百行。洞房经”的唱与对唱往往全由男性来完成，全部在婚礼过程或洞房内进行。吟唱全为清唱，很少用丝竹锣鼓等配合。
　　2、 对歌。温岭“洞房经”不但吟唱，而且对唱，即对歌。在送洞房后的唱“洞房经”过程中，存在大量的对歌。有的一个仪式的对歌来来往往有20多次，非常精彩和热闹。这种对歌不仅增添了欢乐气氛，而且表达了人们对新婚夫妇、他们的家庭、亲朋好友以及未来和多子多福多财等的美好愿望。
　　3、仪式丰富。温岭“洞房经”包括“拜父母亲”、“唱八仙”、“开锁”、“开门”、“摆十三花”、“抱龙灯”等四十多项仪式内容，非常丰富而完整。有时一些仪式虽然可以删减，但同时，也有一些仪式内容则随时可以增加。因此，在婚礼的进行过程中常常长达数小时，有时从晚八点左右开始，直到第二天的六点才结束。人们相信，这些仪式在热闹的过程中进行，将给新婚夫妇和家庭带来人们期待的财运、官运、多子、多孙、多福、平安、祥和等美好的愿望。
　　4、热闹而持续时间长。温岭“洞房经”除内容丰富，贯穿于整个婚礼仪式过程之外，同时有些仪式，要通过唱答者数十个回合才能结束。6到12个不等的洞房客与参与送洞房的其他被称为厨下倌的人进行对歌，除对歌者外，参与者都可以起轰闹腾，歌声与欢笑声总是此起彼伏，热闹异常。由于对歌回合多，因此，持续时间都比较长，大部分要到12点之后，有些甚至唱到天亮。

（四）

　　生存于浙江省温黄平原的汉民族婚礼对歌——“洞房经”，是一种具有地方特色、历史价值和现实意义的婚俗文化现象，尤其是它作为当地的一种婚俗文化模式，有其不可低估的文化价值：
　　1、“洞房经”是民间文学中的一朵奇葩。“洞房经”是伴随婚礼举行过程而吟唱的仪式歌，其内容和形式与婚礼的目的相适应。就其艺术形式而言，一般都有较为固定的套式，允许并提倡即兴式的创作，但其音调却保存了古老的形式从不加改变，所以基本保持了它的原始状态。就其地方特色而言，“洞房经”流传于温黄平原，吟唱者采用当地方言吟唱，具有鲜明的地域特征。对于吴歌的整理与研究具有重要的学术价值。
　　2、“洞房经”是汉民族婚姻习俗中一种独特婚俗现象。对于汉民族来说，婚礼中唱歌并不新奇，但至今仍在婚礼中保存着对歌形式，从目前汉民族婚礼习俗的角度去考察，温岭的“洞房经”则可以说是独一无二的。那些在少数民族中存在，而在汉民族中遗失的文化表现形态，都一揽无余地保存在“洞房经”仪式中，这是一种值得保护和保存的文化传统，也是一种值得保护与保存的活的婚礼对歌的文化化石。如果将它与汉民族的其他地区，诸如浙江的舟山、广东的潮州，甚至其它一些百越族后裔民族的相关习俗进行比较研究，可以将使我们更加清楚地看到其原生态的文化功用目的和价值。
　　3、“洞房经”为古吴越文化传承、发展的研究提供了第一手的宝贵资料。事实上，古吴越文化的特征在温黄平原至今仍然表现得非常明显，如古吴越特征的舟楫文化、渔耕文化和淫祀文化等，在温黄平原一带保存的非常完整。这些承之于吴越文化而被鲜明地保存着的地方文化特点，使地方上许多独特的习俗因与之相适宜而被代代相传，唱“洞房经”就是其中典型的内容之一。我们通过唱“洞房经”仪式和内容的挖掘和整理，可以为古代吴越地区的婚俗文化研究，提供第一手的资料。并通过研究，充分地理解婚俗中存在驱邪意味和百越族曾普遍存在过的抢婚习俗就是这种文化传承的结果，是古吴越先民文化的遗存。
　　4、“洞房经”集中体现了地方民俗文化的象征功能。传唱“洞房经”的诸多形式是温黄平原的人们在婚礼仪式中所表达的关于种族繁衍的种种文化累积的结果，其独特性在于仪式和仪式内容中所传导给人们的象征意义，诸如多子、多孙、多财、多福等。这种象征意义给温黄平原人的思维方式、伦理道德，社会价值体系都以很大的影响和制约。唱“洞房经”习俗在保证了温黄平原婚俗的古朴性和传统性的同时又给婚礼增添了娱乐和热闹气氛，满足了文化的多种功能。

（五）

　　“洞房经”习俗是依靠在民间生存发展、伴随婚姻仪式进行的。下述原因给这一文化的生存带来极大的影响：
　　1、随着时代的发展，传统的婚姻习俗逐渐受到西方婚姻文化的冲击，仪式发生变异，内容趋向简化。
　　2、年轻一代崇尚时髦、新奇，出现了很多新的婚姻形式，如集体婚礼、旅游结婚等，这些都对传统婚俗构成了巨大的冲击。
　　3、“洞房经”的唱词较长，名目繁多，形式复杂，不易被追求现代生活方式的年轻人所接受。
　　4、“洞房经”传承的内在动力弱化，传唱洞房经的人大都老龄化，致使地方上的传承难度大大增加。
　　因此，如不加以保护，在不久的将来将会濒临失传。

　　　　　　　　　　　　　　　　　　　　　　　　　　　　　　　　　　　　温岭市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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